钟鸿钧：要对中国追赶和引领科技大趋势有信心

3月5日上午9时，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开幕会，国务院总理李强作政府工作报告。政府工作报告已经连续两年把扩大内需放在工作任务的第一条，要通过激发居民消费内生动力和促消费政策并举来提振消费。

与此同时，报告强调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抓住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历史机遇，全面增强自主创新能力，为高质量发展提供科技支撑。

开幕会后，财闻专访了钱塘高等研究院企业家与创新研究所执行所长钟鸿钧博士，就本次政府工作报告对消费、科技的提法展开深度解读。

在钟鸿钧看来，今年的两会报告有三个特别的背景因素。第一，今年是“十四五”收官和“十五五”开局承上启下的时点，所以报告中特别提出要为2035年实现从2020年国民收入翻番这个总体目标打下坚实基础，既要考虑2026年的当前工作，又要考虑为中长期目标打基础，它是一个短期和长期目标相结合的战略。

第二是动荡多变的国际经贸和政治环境给我们带来新的挑战，比如贸易摩擦，供应链的不确定性等，如何在规划中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确保我们的短期和长期目标都能够实现？规划中很多布局实际上是对这个问题的回应，特别是关于扩大内需和能源及粮食的安全战略。

第三个特殊的点在于，我们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发展道路，报告中提到的一些规划和工作，对这个问题明确而具体的回应，如社会保障体系和分配机制。

以下是专访内容：

一、新兴支柱与未来产业并举

财闻：报告提出打造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等新兴支柱产业，培育未来能源、量子科技、具身智能、脑机接口、6G等未来产业。你如何评价这一产业布局？这是否意味着我国科技政策从“跟跑”向“领跑”的转型已经全面展开？

钟鸿钧：报告中提出经济发展要围绕增长、结构和效率做文章，要培育壮大新动能，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上面提到的新兴支柱产业和未来产业，实质都是强调新质生产力和产业结构优化和转型。这一提法表明我国的产业政策从“单点突破”向“链式协同”的跨越。报告不仅确认稳固了集成电路、生物医药等新兴支柱产业的“基本盘”，更通过前瞻性部署量子科技、具身智能等未来产业，抢占新一轮科技革命的制高点。

中国是制造业门类最完整的国家，不同产业有不同的定位。过去几年的贸易摩擦和欧美对中国的技术遏制，让我们更坚定必须掌握关键核心技术，这是我们制定前沿科技产业的核心背景。我们在某些产业确实已经处于引领，如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和光伏等，但在其它一些行业仍然处于跟随，比如医药研发等。

我觉得现在还不能说是全面领跑，但是我们要对中国追赶和引领的大趋势有信心。报告中强调要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全链条推进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产出更多原创性、颠覆性成果 。这标志着我们不再仅仅是技术的应用者，而是规则的制定者和生态的开创者 。这个转变，在我们国家的5G到6G标准的发展和制定过程中体现就非常明显。

财闻：报告提出“十五五”期间全社会研发经费投入年均增长7%以上，与“十四五”规划目标保持一致。在当前经济面临压力的背景下，保持高研发投入的决心传递出什么信号？企业层面的研发投入动力如何持续激活？

钟鸿钧：全社会研发经费投入年均增长7%以上，并强调要改革创新研发体制机制，鼓励民营企业和社会资本参与，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决策，它代表的是中国经济向创新驱动全面转型的决心。当前经济确实面临多重压力，特别是各方面的支出压力很大的背景下，中央仍然提出要确保研发投入的持续增长，保持研发投入力度不减，传递出国家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坚定信心。这向全社会传递了一个坚定的信号：创新不是“选修课”，而是应对外部冲击、苦练内功的“必答题” 。

企业层面的研发动力如何激活？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报告中实际也有回答这个问题。我看来有这么几点：

弘扬企业家精神，报告明确提出要“大力弘扬企业家精神”，促进年轻一代企业家健康成长 。政府通过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支持领军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实际上是给企业家吃下“定心丸”，鼓励他们敢为人先、勇于投入 。

机制创新,通过完善知识产权保护制度、常态化实施上市融资“绿色通道”等举措，让研发投入和创新者在贡献中获得合理回报，从而形成“创新—收益—再创新”的良性循环 。

二、政府带头做耐心资本支持硬科技

财闻：报告明确“政府投资基金要带头做耐心资本，推动更多初创企业加快成长为科技领军企业”。你如何看待这一提法？耐心资本在当下的创新生态中应扮演什么角色？

钟鸿钧：政府投资基金要做耐心资本，实际上是对过去的一些做法的反思和调整。耐心意味着追求长期回报，意味着投资于高不确定性但有重大社会价值的研发。耐心资本是科技创业的“及时雨”而不是锦上添花 。报告要求政府投资基金带头，旨在纠正市场资本的短期逐利偏向，为长周期、高风险的硬科技项目提供稳定的金融支持，培育更好的科技创业土壤。

报告中也提到，要构建促进“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发展壮大的机制，培育“独角兽”企业。这说明国家正通过政策赋能，鼓励更多创业者在硬科技领域揭榜挂帅。这些目标的实现，都有赖于耐心资本的引导和参与。

财闻：报告提出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到12.5%。这一目标的实现路径是什么？数据要素的价值释放还需要哪些制度突破？

钟鸿钧：这实际上是对新质生产力和高质量发展以及全面的数字化转型的一个具体要求。

实现路径包括三点：第一，新基建：实施超大规模智算集群、算电协同等工程，强化全国一体化算力监测调度；第二，产业深度融合，政府多次强调“人工智能+”，推动重点行业人工智能商业化规模化应用；第三，基础制度完善和市场体系建设，包括健全数据要素基础制度和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此外，还要完善人工智能治理，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最大化释放要素价值。

当然，这是一个非常长的过程，需要多方面的协同创新，需要局部的尝试和突破。

三、增收计划+春秋假：扩大内需新举措

财闻：报告安排25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设立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你如何看待这些政策工具的定位？它们能否从“短期刺激”转向“长效机制”？

钟鸿钧：这个的大背景还是内需不足。这一政策是此前的消费刺激和以旧换新政策的延续。继续这个以旧换新，表明内需消费仍然需要大力提振，同时也表明以旧换新的效果不错。

2025年以旧换新相关产品销售额突破2.6万亿元，汽车以旧换新超1150万辆，家电以旧换新超1.29亿件。以旧换新还带动了相关产业。 政策有效带动新能源汽车消费，汽车以旧换新中新能源汽车占比近60%。同时促进了绿色转型。 报废汽车回收量大幅增长，推动了绿色智能产品消费，家电以旧换新中一级能效产品占比超90%。

这些数据表明，这些刺激政策，不仅促进了消费，还推动了绿色转型。所以它不再是单纯的刺激消费，而是变成了国家绿色转型的战略手段。基于上述数据，我的判断是，这个政策会成为中期的长效机制，服务于转型战略。而且这一政策有可能会扩大适用范围，不排除未来出来针对房地产的类似以旧换新政策工具。

财闻：报告提出“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在促进低收入群体增收、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完善薪酬和社保制度等方面推出一批务实举措”。消费的核心在于收入预期，这些举措能否真正提振居民消费信心？

钟鸿钧：这个问题还是关于如何提升内需消费的。提升消费，首先是要老百姓有钱。所以文件中提出要实施增收计划，特别是低收入群体要增收。提升消费，还要改善和稳定居民预期，完善薪酬和社保制度，重点是提升消费信心，让老百姓敢花钱。报告通过“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和“完善薪酬和社保制度”，触及了消费信心的核心——预期。提高养老金标准、实施学前一年免费教育、完善育儿补贴，这些都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制度下，通过社会统筹减缓居民后顾之忧、释放消费潜力的具体行动。

必须指出的是，影响消费的因素是多方面的，促进消费也需要多措并举。报告只是大纲性指导文件，各地政府需要更好理解中央政策，推出更多促进消费和提升内需的政策。从市场的角度，企业也必须从供给的角度提升产品服务质量，创造消费动力。市场上的新消费，如去年火爆的拉布布、新年前后热播的《太平年》、风靡海内外的游戏《黑悟空》等。企业必须充分发挥企业家精神，理解高质量发展的内涵，多从创新角度去理解消费。

财闻：报告提到支持有条件的地方推广中小学春秋假，落实职工带薪错峰休假制度，释放文旅、赛事、康养等领域消费潜力。你如何看待这些“软性”消费促进措施？它们对服务消费的撬动作用有多大？

钟鸿钧：这个问题还是上一问题的延续。扩大内需，必须创造更多的消费环境和场景。春秋假的推广，一是观察了发展的本质，发展就是要让老百姓过上高质量的生活，享受更多的美好假期。春秋假满足了这个目的，也创造了更好的消费场景。文旅赛事等也是要创造更多更好的消费场景。

中国是一个超级大的统一大市场，文旅赛事经济还远没有达到应有的水平。现有的各种政策也抑制压缩了这方面的消费需求。在部分体育产业高度发达的国家（如美国），体育产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通常可达2%—3%左右。欧洲部分传统旅游强国（如法国、西班牙），文旅产业及其相关带动的综合产值占GDP比重常在10%以上。我们有异常丰富的文旅资源和市场，完全可以把服务消费发展成为高质量增长的重要组成部分。

四、整治内卷、引导平台转型

财闻：报告明确“综合运用产能调控、标准引领、价格执法、质量监管等手段，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你曾在专访中深入讨论过平台“内卷”问题。今年的政策表述释放了什么信号？平台企业应如何调整竞争策略？

钟鸿钧：内卷式竞争不符合高质量发展的要求，必须理解贯彻中央的新发展理念。这一政策表述，一方面表明确实存在普遍的产能过剩问题，需要调控，同时也标志着宏观监管从“事后治理”向“过程规范”的升级。必须破除地方保护和低水平重复竞争，引导企业从“存量竞争”转向“增量开拓” 。

平台企业应将竞争焦点从“补贴大战”转向“平台生态”，通过开放应用场景和参与国际标准制定，在全球市场寻找新增长点。

无论是增量开拓，还是平台生态，都应该更好地拥抱和参与全球市场竞争。

财闻：你曾指出平台必须回归根本商业逻辑，通过创造价值而非压榨商户来赢得竞争。在当前的消费环境下，平台与中小商户的共赢模式如何构建？

钟鸿钧：在市场渗透率饱和且消费整体需求相对较弱的情况下，坦率说平台的增长也是很难的。这种情况下平台可能会更容易去利用平台优势获取更多利益，客观上更加不利于中小商户。我们期望的理想的共赢模式确实也会很难。

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还是要通过做大蛋糕和创新来实现。比如谷歌和阿里，通过大语言模型来服务商户和用户。还有就是平台和商户共同出海。我们看到一些创新消费的出海已经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平台企业过去因为中国独特的超级大市场，在国内就可以过得比较舒服。现在它们应该和中小商户一起，去服务海外市场，创造一个共生的生态。

五、科技消费双向赋能

财闻：科技与消费并非孤立的两个领域。你如何看待两者之间的协同关系？例如AI赋能消费场景、消费升级反哺技术创新，这种双向循环如何才能形成？

钟鸿钧：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最好的体现就是消费电子领域，它是过去15年移动互联网最大的一个成就。企业通过科技创新创造全新的移动通信设备，消费者购买新颖且性能持续升级的电子产品，游戏和其它服务企业通过APP等向消费者提供多方面的服务。整个移动互联网创造了巨大的产值且极大推动了社会进步。

科技在消费领域的应用，丰富了我们的生活，提升了品质，改变了生活方式。在这个领域，最重要的因素是企业家精神，以乔布斯、盖茨、马云马化腾等为代表的企业家，通过推动创新和变革事业模式，事实上推动了全球经济的革命性发展。

如何继续推动这个循环？坦率说我们没有答案，只能从过去的发展经验中总结若干规律。我认为有三点特别重要。第一，充分发挥企业家精神和鼓励创新。他们的想象力会带来创新，创新会产生更多更好的产品。第二，良好的激励机制，包括资本市场和融资机制。这一点中国过去的发展可以说做得相当不错，大量科技创新的企业家通过资本市场获得了极大的回报，也得到社会的承认，形成了良性循环。第三，尊重企业家的文化。企业家是创新的主要推动者。我们要形成一个鼓励和尊重企业家的文化，容忍失败，鼓励尝试和创新。

此外，从监管层面，我们还是需要更加灵活和敏捷，及时调整。以自动驾驶为例，我们想要更快的自动驾驶技术发展，就可能需要鼓励更多的试验，和更宽松的监管。这个过程不可能是无成本的，它一定会有负面影响。这个时候我们就需要政府的抉择。你是想要领先的自动驾驶技术，更新的智能汽车，还是绝对安全的汽车？没有完美的答案，我们必须在这个过程中进行动态的调整。

财闻：作为兼具学术研究和创业投资经验的学者，总理作政府工作报告后，你对于关注政策导向的企业家和投资者，有哪些具体的建议？

钟鸿钧：听完总理的报告，我最大的感受有几点。第一，在经历了前些年国际政治和经贸环境的恶化特别是贸易摩擦，以及中国在一些新兴产业的成功后，中国政府的信心和定力更强了，更坚定地在走自己的路。第二，强调高质量发展和安全，科技的重要性更加凸显。前沿产业，既是高质量发展的源泉，也是我们参与国际竞争和维护国家安全的战略抓手。第三，发展的根本是提升全体国人的生活，以人为本。

基于这几点，我认为中国的企业家，一是要更加关注国家的宏观政策，理解国家战略背后可能的商业机会；二是要坚定相信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充分认识科技和创新的重要性，在制定企业战略和决策时，把创新放在首位。对投资人来说更是如何，要避免低附加值的企业，理解科技和产业，投资于有企业家精神的创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