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躺平"的日本被拖入史诗级通胀
过去30多年,日本用一套“低增长、低通胀、低欲望”的隐性契约把自己稳住:工资不涨、物价不动、游客也习惯了“东京买LV比巴黎便宜、大阪吃怀石比上海划算”。但从2022年起,这套契约开始松动。
赵成盯着居酒屋柜台上的账单,手指在数字上停了两秒。
1.5万日元。折合人民币将近644元。他抬头看了眼正在擦嘴的儿子,又低头确认了一遍——一家三口,一顿烤肉,“以前大概也就10000到12000日元。”
这是今年7月,杭州人赵成带家人在日本旅行的某个瞬间。他后来回忆,这趟旅程里,类似的“愣一下”出现很多次:路边的自动贩卖机饮料从120日元涨到了140—160日元,超市货架上的标签相较2月上涨了10%。
这种“变贵”之所以让人错愕,是因为过去30多年,日本用一套“低增长、低通胀、低欲望”的隐性契约把自己稳住:工资不涨、物价不动、游客也习惯了“东京买LV比巴黎便宜、大阪吃怀石比上海划算”。但从2022年起,这套契约开始松动————一碗拉面、一间商务酒店、一张JR Pass正在重新标价……
就仿佛一份说好的契约,突然失效了。
生活成本上涨50%
很多年前,李牧一家四口去日本玩,在百元店买了一把刀。回国后,他逢人就夸——锋利、耐用、只要100日元。那时富士山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但“便宜的日本”成了深深烙印:拉面、便当、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百元店,再加上和朋友拼住的民宿,“就觉得日本生活很舒适。”
战后经济奇迹留给日本的一层底色——一个发达国家,却能让普通人用低的成本,体面地活着。但慢慢地,这层底色逐渐改变。
王欢是东北人,从小在日本生活长大,如今专职在日本接待中国游客。他的“物价晴雨表”很朴素——一日三餐。“大米涨得最凶。”他加重了语气,“三四年前,一袋5公斤大米也就2000多日元,现在要4000多。”“麦当劳(MCD.US)、松屋、食其家,全涨了。10个鸡蛋从200多日元涨到300多日元,蔬菜涨幅大概20%。”
前日本简保株式会社宏观经济分析负责人张鸿志算过一笔账:一家四口在东京的每月生活费,从2022年初的约50万日元,攀升至2023年下半年的70多万日元,涨幅约50%。其中“最痛”的是电费——涨了近3倍,单月最高逼近3万日元。牛肉、小麦、咖啡等进口食品也大幅上扬。
“能源这类生活必需品没有替代品,普通家庭的实际购买力和消费能力受到了明显的挤压。”张鸿志补充道。
过去四年间,日本民众正经历着数代人以来最高水平的通胀。据彭博社报道,2025年,日本整体食品价格较上年平均上涨6.8%;同年4月,大米类价格同比暴涨98.4%,创下自1971年有可比数据以来的历史最大涨幅。2026年6月,食品价格同比上涨3.2%。
如今,日本家庭食品支出占消费支出的比重已攀升至30%,为1981年以来最高水平。彭博社预测,2026年日本可能约有2万种食品产品涨价。CNBC援引牛津经济研究院首席日本经济学家山口范大预计,日本核心CPI通胀率未来将再次上升,到2027年初可能达到约3%。
越来越多的人“躺不下去”
张鸿志观察到一个清晰的态度演变轨迹。起初,当2022年物价开始抬头时,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接受——连美联储都声称这是“短期现象”,日本人更是习惯了“忍一忍、等一等”。
转折点出现在2023年年中。
物价没有回落,反而持续飙升。张鸿志注意到,东京一些餐饮店里开始出现陌生的面孔——那些过去长期蛰居在家、靠父母养老金度日的“宅男”,被迫走出来打工了。“这说明很多人已经‘躺不下去’了。”张鸿志说。
到了2024年年中,沉默变成了躁动。
社会不满和民粹情绪开始显化。“是外国游客太多,把物价抬高的”,这种简单而危险的归因在社交媒体上蔓延。因为物价上涨的速度太快,“等大家彻底反应过来时,生活成本已经超出了许多人的忍受程度。”张鸿志表示。
如今,日本消费者面对超市涨价,抱怨几句后仍会购买,但这已不再是“忍耐”,而是一种“被动接受”。
日元贬值只是催化剂
当“忍一忍”的集体幻觉彻底破灭,问题也随之转向:如果这不是短期阵痛,那日本究竟被什么推入了通胀轨道?
北京工商大学新商业经济研究院院长周清杰告诉财闻,如果通胀源于需求旺盛,那的确是经济增长的积极信号。但本轮日本通胀,并非需求拉动,而是典型的成本推动型困局。
日本大量食品依赖进口,国际大宗商品价格的上涨直接推高了国内CPI。而放大这一过程的,是日元的持续疲软。
2026年7月下旬,日元对美元汇率一度逼近164:1,创下40年来最低水平。7月31日,日本与美国时隔15年首次协同干预汇市,日元才大幅反弹。四川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龚秀国分析道,日元的大幅贬值是利差交易的绞杀,日本长期维持低利率甚至负利率,国际机构借入廉价日元,转投高收益美元资产,持续抛售日元。二是地缘冲突的叠加,俄乌战争、中东局势推高全球能源价格,而日本作为能源进口大国,叠加日元贬值,进口成本被进一步放大。
但在张鸿志看来,日元贬值只是“中间变量”,并非底层逻辑。真正的核心驱动力,是俄乌冲突叠加日本推动的“对华产业链脱钩”——前者导致能源供应紧张、全球利率上行,后者让日本失去了廉价供应链的缓冲。由于日本不具备快速加息的政策空间,利差扩大直接压垮日元;而供应链重构,则让物价失去了“安全垫”。
“如果做个排序,地缘政治冲突和供应链重构是核心驱动力,日元贬值只是加剧这一过程的催化剂。”
止疼药易得,病根难除
物价飞涨,日本民众的收入却跟不上。
王欢对财闻表示,每年收入涨幅约5%,但完全跟不上物价上涨步伐。
尽管日本官方数据显示,6月经通胀调整后实际工资同比增长1.6%,连续六个月增长,且2026年春季劳资谈判结果显示大企业月薪平均涨幅约5%,连续三年超过5%。但普通民众的体感依然沉重。
更严峻的信号来自企业端。张鸿志身边已出现不少中小企业因成本压力倒闭的案例,尤其是小型建筑公司。张鸿志告诉财闻,东京商工调查公司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负债超1000万日元而破产的企业数创近12年高点。
居民生活成本高企,已成为日本政府面临的最大挑战。
8月6日,日本内阁批准了一项为期两年的食品销售税削减计划,拟从2027年4月起将食品和非酒精饮料的销售税从8%下调至1%,并向低收入家庭发放现金补贴。
“但这些补贴是止疼药,不是药方。”张鸿志认为,“若底层逻辑是长期的供应链重构和能源危机,短期补贴无法根治问题。”
对于通胀走势,日本政府与央行的态度出现明显分歧:经济大臣木下稔乐观认为通胀温和可控,而日本央行则发出最强烈警告,指出通胀存在超出2%目标的风险。
不过,从日本经济的长期发展而言,张鸿志依然持谨慎乐观态度:“日本社会受教育程度高,企业具备全球竞争力,商业信用机制健全。只要政策得当,能够妥善应对结构性问题,这种通胀反而可能盘活部分社会资源,带动日本经济找到新的增长点。”
龚秀国则略悲观一点,从目前的趋势来看,日本经济的影响力可能进一步退化,政治外交都会面临艰难的选择。
(因采访对象要求,赵成、李牧、王欢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