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域消费提速背后:如何打破“地域垄断”,激活7亿人的市场?
王磊表示,文件出台只是第一步,关键在于落地见效。中央层面文件框架性较强,给地方留出细化空间,最怕的是省市层面简单照搬转发文件,不结合本地实际拆解堵点。
乡村消费品零售额增速已经连续4年跑赢城镇。
8月18日的国新办发布会介绍,今年1—7月,乡村消费品零售额累计同比增长2.4%,高于城镇1.3个百分点,已连续55个月高于城镇或基本持平。
背后是县乡地区7亿人口消费需求潜力的巨大空间。武汉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区域与城乡发展研究院副院长王磊对财闻指出,城乡间存在“边际消费倾向”差异,乡村地区收入增加对消费的拉动效应显著高于城镇地区。
县域消费有望进一步打开。18日,商务部等9部门联合发布的《关于进一步激发下沉市场活力 活跃县域消费的意见》,从优化县域商业环境、丰富县域消费供给、增强消费保障能力、强化要素集成四大方面,提出18条具体举措。
然而,在此次活跃县域消费新政落地之际,地域垄断与供给机制扭曲,仍是横亘在县域人口消费潜力前的隐形门槛。王磊在接受财闻专访时指出,县域商业的破局点不在于简单的政策刺激,而在于通过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从供给侧打破“低水平均衡”的恶性循环。

财闻:近年扩内需政策频频,过去政策比较多聚焦在大城市、国际消费中心城市等,为什么在当前节点围绕县域消费发布专门文件?
王磊:过去把政策重心放在城镇消费有现实基础,城镇人口密集,商业网点投资成本低、回报高,供需两端都更具备发展条件。
但近两年能够观察到,各类促消费政策的边际效益正在递减。各地发放消费券、推出有奖发票等举措,但拉动效果有限。以刚刚过去的暑假为例,不少地方宾馆平均房价不涨反降,说明传统以城市为核心的消费挖掘空间已经收窄。
反观县域与乡村市场,过去长期是内需短板,没有成为政策焦点,但增长潜力可观。比如前几年电影市场,县域农村票房扩张速度显著高于城镇。在城镇消费潜力释放趋缓的背景下,激活体量庞大的下沉市场,成为扩大内需、畅通内循环的重要抓手。
财闻:今天的国新办发布会也提到,近年乡村消费跑出了“加速度”,背后是什么原因?
王磊:这一趋势从2023年开始显现,核心原因可以用“边际消费倾向”解释。比如高收入群体收入增加1000元,新增收入用于消费的比例很低;而中低收入群体增加1000元,很大一部分会直接转化为消费支出。
乡村居民人均收入水平显著低于城镇,近几年农村居民收入增速持续快于城镇,收入改善带来的消费拉动效应会更突出,也就形成乡村消费增速持续高于城镇的结果。
财闻:但在县城市场,不少人有这样两种消费感受——一个是消费品类少,想喝的奶茶和想逛的服装店找不到,酒店住宿品质也不高;二是消费贵,从餐饮、影院到KTV,都比大城市贵。从你的研究观察来看,这种感受具有普遍性吗?当前县域消费主要存在哪些短板?
王磊:县域出现“价高、品类不足”,本质上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循环,根源在于供给不足。
一方面是局部地域垄断、市场竞争不充分。典型现象就是县域电影票价,大城市经常可以买到20元左右的电影票,但不少县城票价达到30—40元。核心原因就是县城电影院往往只有一两家,缺乏充分竞争。中高档消费品也是同理,很多县城大型综合商场数量稀少,竞争不足直接推高终端售价。
另一方面来自广义物流成本偏高。县域商业网点总量有限,除干线运输之外,商品仓储、库存分摊、末端配送、商品损耗等成本都很难摊薄,综合成本进一步向上传导至消费端。
也因此形成循环:过去长期对县域商业供给重视不够,供给点位少推高综合成本,带来商品和服务价格偏高;高价又抑制当地消费需求;消费规模不足,又进一步制约商家布局意愿,供给持续收缩。当然本地农副产品、手工制品这类本土产品除外,这类商品在县域往往价格更低。此次九部门新政,正是希望从供给侧切入,打破这一长期存在的负向循环。
尤其在地方保护主义方面,我们观察到很多县域出于保护本地经营主体、保障本地税收的考量,对外来商业主体设置隐形门槛。因为外来企业入驻后,税收上缴至总部所在地,而县城财政自给率普遍偏低,高度依靠上级转移支付,地方会有现实顾虑。
这就需要建立利益协调、统筹帮扶机制,不能简单依靠道德劝导,需要上级政府、地方、企业共同协商解决。只有清理市场壁垒,落实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企业才有动力下沉,供给才能真正丰富。
财闻:近年刺激消费政策频频,但一部分落地成效并不明显。本轮县域消费新政要见成效,关键在什么?
王磊:文件出台只是第一步,关键在于落地见效。中央层面文件框架性较强,给地方留出细化空间,最怕的是省市层面简单照搬转发文件,不结合本地实际拆解堵点。
县域消费涉及大量微观现实难题。外来企业入驻的税收利益分配、物流企业高速通行成本怎么分担、地方保护如何破除,这些都不能只停留在纸面。需要上级部门、县级政府、市场企业共同研判当地堵点,拿出针对性解决方案。
消费政策不能坐在办公室里制定,要站在消费者角度,解决一个个具体微观问题,才能够真正撬动居民消费。很多县城风景条件很好,但是缺少年轻人偏好的商业品牌、高品质酒店,留不住年轻人,人口持续外流,这背后都是供给落地不足的体现。文件不在于数量多少,关键是一条条举措真正落地。
财闻:你前面提到,近年多地促消费政策效果不及预期,政策效率递减,背后有哪些深层原因?
王磊:不论活跃县域消费还是全国消费,最根本还是收入端。如果居民收入增长放缓,即便出台各类刺激手段,消费也只是时间上的转移,今年多消费,明年就会收缩,全年看增长依旧乏力,属于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再者,社会保障仍存在短板,服务消费供给同质化严重,部分促消费政策细节设计存在优化空间。比如当前大量消费券以线上抢券为主,很多普通居民没有精力参与,抢到也容易遗忘,带动作用有限。可以借鉴海外线下实体优惠券模式,面向到店人群发放,触达效果会更好。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细碎的现实堵点。比如商超活动面临城管执法尺度平衡、部分文旅区域高铁没有形成环线造成交通不便、部分旅游目的地机场建设早年只考虑本地人口,没有预估流动人口带来的文旅需求,造成运力紧张推高票价,间接抑制旅游消费。这些细碎的现实问题,都会最终反映在消费数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