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网红教授，和他背后“焦虑贩卖”的生意

“生活是用来吹牛的吗？你得赚高工资，才能娶得到人家的‘小公主’，你得赚高工资，才能生得了孩子，然后给他买学区房”，这句话出自一位知名的网红“985高校教授”之口。

该“教授”真名为李泽，在短短两年间，李泽凭借激昂的直播风格以及极具争议性的专业解析，吸引了众多学生家长，成为一位专讲“大学专业选择”的新晋网红，高峰时，这位“教授”的全网粉丝超过400万。

直播镜头背后，前美团联合创始人杨俊亲自操刀组建销售团队，把这位“教授”背书的高考志愿填报计划、C9高校保研规划售卖给一众家长。但现在，这些买了规划的家长已经很难联系到这位李泽了。

几天前，网红“985教授”李泽跑路的消息在网上持续发酵，媒体报道称，其背后的两家公司武汉学程思远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学程思远”）和北京起航新未来科技有限公司（下称“起航未来”）都出现大规模裁员，同时在此交费的家长面临服务无法兑现又退费无门的困境。

财闻了解到，网红985教授背后的起航未来有“大厂高管”“名校师资”“千万融资”等多重光环，但实际的生意模式却是简单的“中间商”生意，教授直播间吸引家长买课程、买规划，转头公司将这些产品交给外包团队完成。有员工爆料，一份卖给家长高达3000元的保研规划，实际是公司花150元找一个兼职老师来完成。

饶是如此，起航未来似乎仍未赚钱，李泽曾在直播中透露，去年高报业务亏损超过3000万。

李泽和杨俊都未料到，规模化似乎本身并不适合高报行业。

一场裁员

学程思远和起航未来是两家深度绑定的公司，共同开展高考填报规划、大学生保研规划、高中生课业辅导等业务。起航未来居于主导地位，是上述服务的品牌公司，而学程思远类似于起航未来的从属公司，负责起航未来的商务对接和营销。

一位学程思远前员工告诉财闻，公司的崩盘发生得非常突然，8月份赶上高报季，正是公司忙的时候，很多业务人员周末还在加班。8月14日，原本是公司的发薪日，但正在加班加点忙活的员工没有等来工资，反倒等来公司要裁员的消息。起航未来专门派了两位高管负责学程思远的裁员洽谈，但这次突如其来的裁员谈判最终以公司和员工的不欢而散收场。8月17日，学程思远的员工发现全体人员都被移出飞书，且学程思远的办公场地已经被上锁。

另有员工告诉财闻，在北京的起航未来也有大范围的裁员，据悉已经搬到了新办公室。据扬子晚报此前报道，一名起航未来员工称大规模裁员于8月底进行，目前大部分人签协议拿了工资离职。该员工称，因为武汉裁员事件影响比较大，大股东要求员工不签离职协议就不发工资，但签了协议就要放弃离职补偿、提成、年假等薪资。

在这两家公司交费的家长是在8月底才陆续了解到公司跑路的事。穆先生（化名）为该公司的C9保研规划服务支付超过10万元，他告诉财闻，自己去年8月份付费，仅在随后的半个月内陆续上过几节课，但现在负责上课的老师已经失联了。他也打过起航未来的客服电话，希望能退费，对方仅表示，已登记诉求，具体何时退费等后续通知。穆先生也试图报警、或找市监局投诉，但得到的结果是，此事属于合同纠纷，建议走诉讼途径。

如穆先生这般焦急维权的消费者还有很多。据扬子晚报此前报道，两家公司涉预交费家长700余人，遍及多个省市，金额近2000万元。

9月24日，财闻拨打学程思远的公开电话，但该电话已经停机。财闻又联系起航未来的客服，接线工作人员称，网上所谓“985教授跑路”的消息不实，公司现在是正常营业的，只是公司的原有物业合同到期，目前正在寻找新的办公地点。至于“教授”目前的状态，该名工作人员称，“教授”最近在处理一些公司的事情，等处理完后，还是会继续直播的，但恢复的时间还没有收到通知。

至于家长退费问题，接线客服坦言公司最近确实遇到一些问题，需要先解决家长的课程置换要求，至于退费要求只能是先登记，一件一件解决，没有说不退费。

股权穿透显示，学程思远和起航未来指向相同受益人，但在股权上互不隶属。其中学程思远背后的大股东指向杨俊控制的天津航海科技有限公司。而起航未来背后的大股东有两位，一位是杨俊控制的北京起航新途科技有限公司，另一位是李泽。

内部员工告诉财闻，虽然两家公司彼此股权分离，但其实关系密切，武汉学程思远员工一般把起航未来称为总公司，同时学程思远公司内部飞书系统也显示，员工是在为起航未来工作。

8月17日，针对家长要求退费一事，起航未来曾发布一则严正声明。该声明中显示，有个别人员传播我司“经营异常”“无法继续履约”等与实际情况不符的信息，该相关人员系武汉学程思远公司已离职人员，“非我司在职员工，亦未获得我司任何授权。”

声明还提到，起航未来与学程思远均为依法设立的独立法人主体。“目前公司已开通专项客服服务通道，对受此事影响的客户诉求进行专项登记，并安排专人逐一核实、跟进和反馈，切实保障客户合法权益。”

同日的直播录屏中，李泽称，“说跑路的那几个人，你等着吧，尤其是同行机构们。”李泽还说，“都是竞争对手搞的，还有（武汉公司）几名员工造谣……说我卷款几亿跑路，造这种谣是要坐牢的，你记住。”

一场焦虑

“985海归教授”，也就是李泽，是起航未来的重要IP，是台前负责直播引流的人。目前，抖音、视频号等平台上仍有这名所谓“985海归教授”的一系列账号，但大部分都已经被设为“私密状态”。

在起航未来的宣传中，李泽是某985大学的教授，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取得博士学位。似是为了增加神秘感，在宣传中，起航未来对其具体所在学校和专业都进行了留白。

不过舆情发酵后，网友扒出李泽实为天津大学建筑学院的副教授，他2002年获天津大学城市规划学士学位，2007年获新加坡国立大学城市规划博士学位。

9月24日，财闻浏览天津大学建筑学院官网，发现已经没有李泽的相关信息，但据媒体9月中旬的报道截图可以发现，李泽的任职时间为2024年7月至今，任职状态为离岗创业。

财闻拨打天津大学建筑学院办公室电话，但截至发稿未获接通，同时财闻亦向该学院发送采访函，询问是否关注到网上舆情，李泽为何是离岗创业而非离职，但截至发稿该采访函也未收到回复。

目前，网上仍有众多李泽的直播切片流传，其主要内容是接受学生家长连线，分析各专业的好坏和就业前景。相比于普通讲大学专业选择的主播，李泽能够拆解具体专业的培养方案，让家长了解不同专业中，具体哪些课程更有助于后期就业，或者有助于后期考研。

在直播中，李泽经常慷慨激昂，时而痛斥一些被学校过度包装的专业，称其是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的“烂专业”，时而斥责家长“不懂事”，不了解其中的门道，误了孩子的前程。

在一次直播中，一位家长询问到：自己的孩子化学很好，在化学竞赛中得过“省二”，是否可以在大学继续学化学？李泽回复称，“化学能叫理科吗？它是个背诵专业，是个文科，是个失业专业，他想学化学只是因为在化学的学习中找到了存在感和自豪感，但生活是用来吹牛的吗？你得赚高工资，才能娶得到人家的‘小公主’，你得赚高工资，才能生得了孩子，然后给他买学区房”。

一位高考志愿填报行业的业内人士告诉财闻，在高报界，打出“985高校教授”这种包装的，他是第一位，恐怕也是唯一一位。同时，他在简介中展示自己“学科改革参与人”“双一流学科评估参与人”等头衔，暗示高端人脉，这对普通家长来说吸引力巨大。

前述交费超过10万元的穆先生告诉财闻，他在听了几个月直播后，动了付费的念头，因此与工作人员联系。这位工作人员给他发了一份视频，视频中李泽亲自叫出其孩子的名字，并亲自语重心长地为他的孩子做保研规划。在视频中，李泽称争取天津大学保研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自己在天津大学和孩子所在高校很有人脉，暗示可以“特殊照顾”。

穆先生表示，他的孩子在去年刚刚上大学，同时这笔钱占据穆先生家庭存款的很大比例，“当初就是想，只要孩子以后能发展好，多少钱都不算啥，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

“自己之前也听了很多其他高考规划的视频，但最后就认准教授的视频了，听他的视频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受，其知识结构和视野让我感觉可望而不可及。听他的视频，感觉到愤世嫉俗，悲天悯人，同情苦难的底层老百姓，哀其不幸又恨其不争。这些对于认知不高的家长来说，是没有抵抗力的。”林先生（化名）这样对财闻表示。

林先生为自己的两个孩子购买了高报服务，总计花了1.4万元，尽管林先生的两个孩子在交费时一个在上幼儿园，一个在上小学四年级。“他一直喊着要涨价，我于是就想早点占个名额，家长的心情真是让他拿捏的死死的”，林先生表示。

不过，这位视频中为家长“殚精竭虑”的教授，在许多员工眼中又是另一幅面孔。

舆情爆发后，一张飞书截图在网上流传，在这张截图中，李泽鼓励员工称：大家要全力以赴，往死里收割，“我今天现场什么样你们也看到了，已经拼出命来了，这次的成交一定会很好，大家一定要拼命啊，日夜不停地，这几天是最高转化”。

一位离职员工向财闻证实，上述图片属实，这是一次高强度直播后，李泽向销售人员“打鸡血”时说的话，要求必须达成一定量的转化。

这位员工还表示，平时李泽都是在英国，很少来武汉这边，但每次来都排场极大，公司前呼后拥围着他转，需要为他买花、订酒店、买咖啡，他需要的毛巾、工作餐等都需要单独配置。

“我不喜欢他的直播模式，在直播间里，若家长有说得不对的地方，他经常破口大骂，导致后来，我看见他的直播就滑走。但不知为什么，他越是骂家长，直播间的流量就越高。”该名员工表示。

李泽能够在公司有此待遇，与其在社媒平台粉丝量密切相关。据财闻不完全统计，仅抖音平台，李泽的系列账号粉丝便接近100万，此前，他宣称全网粉丝有400余万。种种迹象表明，李泽是起航未来的绝对核心IP，并且也是唯一IP。

一场赌局

在整场风波中，李泽和杨俊是两个核心人物，这对创业搭档分工明确，当李泽在台前卖力直播，吸引家长付费时，身居幕后的杨俊操盘商业化，试图将家长们的需求转化为一场“大生意”。

公开信息显示，杨俊是美团的联合创始人之一，也是一位连续创业者。他和美团王兴共事超15年，除了美团外，杨俊还参与一同创立校内网、饭否网等。

杨俊更被外界熟知的身份是松鼠拼拼的创始人，该平台曾是社区团购赛道的一匹“黑马”，上线仅半年，就拿到了高瓴资本、IDG资本、云九资本等顶级机构的融资，累计融资额近7000万美元。

但2019年8月，松鼠拼拼突然“踩急刹车”，多地分公司被曝全员解散、办公室退租、仓库关闭。截至2022年8月，松鼠拼拼已经停止运营，其北京总部大楼人去楼空，官方渠道彻底失联。

这场创业失败后，杨俊于2024年联合李泽创立起航未来。这次，杨俊给起航未来的定位是“AI+名师规划”，他曾在公开场合表示，“我们和绝大多数同行不同的地方，在于我们本质上回答的不是‘怎么选一个好学校’或者‘怎么提高录取概率’，而是这个选择，在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之后，会把人带到哪里。”

起航未来官网显示，公司秉持“以终为始，15年规划”的核心理念，恪守科学、专业、前瞻、陪伴的价值观，依托3000+院校数据、600万+报考信息及30000+储备师资，专注于为18—35岁青年提供升学规划、保研规划、考研规划、留学规划四大服务，迄今已累计服务超10万名学子。

如之前的创业项目一样，杨俊同样拉来许多投资，据公开报道，起航未来已完成了6000万元融资。

但是，如此高规格的创业，本质却仍是中间商生意，张洋（化名）曾在学程思远工作，她对财闻表示，公司大部分业务都是通过外包给第三方来完成的，无论是高报业务，还是高中的课业辅导、大学的保研规划等，“公司员工大部分的本质工作都是销售”。

以高报业务来说，其大部分单子是由一家名为山东三好升学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下称“山东三好”）的公司落地。股权穿透显示，山东三好与学程思远同属一系，都由杨俊实控。

一名山东三好前员工告诉财闻，公司早在6月份就出现欠薪，至8月14日，山东三好通知公司的员工，由于起航未来拖欠公司300万始终无法给付，导致公司经营出现问题，现要求员工全部离职。企查查显示，目前山东三好已成被执行人，并被限制高消费。

除了高报业务外，起航未来的保研规划业务也大量外包。

杨女士（化名）曾担任过起航未来的兼职规划师，她的工作任务就是为特定学生制定大学每一个学年的学习规划，以满足保研要求。杨女士表示，尽管这些规划文件有特定的模板，但由于需要查询大量资料来填充模板文档，导致花费的精力巨大，然而，这份花费精力巨大的文档对方仅愿意支付150元/份的价格。“我事后从家长那里得知，这份文档卖到家长那里，要3000多”，杨女士对财闻表示。

高收费叠加外包，似乎仍未让起航未来赚到钱。李泽曾在直播中称：“（公司）2025年的‘高报’亏损3000多万，亏的都是投资人的钱。”

财闻了解到，虽然家长们愿意为孩子们的“前途”不计代价地付费，但高报行业本身并不是容易做大的生意。

艾媒咨询公开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高考志愿填报市场付费规模达10.2亿元，2027年有望增至12.2亿元。

目前，市场上有百年育才和旭德教育两家以高报为主要业务的新三板上市公司，但两家公司自2021年以来业绩称下滑态势，其中百年育才的营收从2021年的4719.26万元缩水至2025年的2396.9万元，净利润从2021年的1769.06万元缩水至2025年的274.67万元。旭德教育营收从2021年的2449.83万元缩水至1237.38万元，净利润从308.4万元，缩水至-183.3万元。

张占（化名）在高报行业从业多年，目前带领一支小团队。他告诉财闻，高报行业具有明显的季节性，即每年的7月、8月，其他时期成交并不多。此外，高报团队的整体接单能力有限，在7月、8月高峰期，一个成熟的高报师，最多也就能负责50个左右的学生，这意味着一个20人左右的团队，高峰期的接单量也就是1000人左右。

“规模做大是以牺牲质量为代价的”，张占表示，“一些公司可能通过营销，和许多学生签了约，但由于需要在7月、8月这个特定的时期集中交付方案，自己又没有人员储备提供这么大的交付能力，因此很多公司便通过层层转包的方式消化订单，在转包的过程中，高报师的资质、能力便逐渐缺乏审核，有些甚至未经培训，直接借助AI来应付，可以这样说，机构做得越大，规划的方案可能越烂。”

过去几年，高考志愿填报、考研规划等生意越来越受到市场关注，但这门生意的火热也经常伴随“贩卖焦虑”的争议。

张占对财闻表示，我相信这门生意有其价值所在，当下高考志愿、保研的规则越来越复杂，需要有专业的人员来服务这些家长，但做好这门生意需要实事求是，借助夸张的宣传让规模盲目做大，最后只会伤害这个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