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科沃斯董事长钱东奇：人形机器人行业仍存在巨大泡沫，先完成商业闭环才是底层逻辑

采访：张晓迪 作者：张静伦、李向磊 摄影：韩东阳

“攒局”创业、关联交易制造虚假收入、没有PMF便着急IPO……近日，梅卡曼德机器人创始人邵天兰的一条朋友圈让外界看到了存在于具身智能机器人领域的种种乱象。

这背后是估值与商业落地之间的巨大落差。公开数据显示，上半年具身智能机器人赛道融资规模近千亿元，约为去年同期的5倍。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期真正跑通商业闭环、实现可持续收入的企业，屈指可数。

围绕行业存在的乱象与争议，财闻日前专访了科沃斯董事长钱东奇，他给出了一个不怎么讨喜但足够直白的判断：整个机器人行业存在巨大泡沫，根源不在某个企业的操作，而在商业模式本身尚未跑通。

作为扫地机器人行业的开创者，钱东奇对“泡沫”二字并不陌生。二十多年前，地宝5系刚上市时磕磕绊绊、毫无路径规划，被用户骂上热搜，但正是那批对创新有容忍度的“先锋人群”，支撑着产品从5系一路迭代到10系，最终跑通了扫地机器人的商业闭环。

在钱东奇看来，今天的具身智能机器人，正在重演当年的剧本，只不过隧道更长、代价更大。他给出的时间表是：乐观3年，悲观5年。

钱东奇反复强调，穿越隧道的关键不是“堆数据”、不是“炒估值”、更不是跟风冲进二级市场融资，而是用最小成本找到那个让消费者愿意掏钱的“价值交换点”。

科沃斯自身的布局，恰恰是对他这套逻辑的践行。与主流“先做人形”不同，科沃斯选择从“类人形、能干活”的多任务家用机器人切入，投资关节、灵巧手等核心零部件企业，目的不是“攒故事”，而是通过产业牵引把成本打下来。

当一级市场狂热、二级市场冷眼相待时，钱东奇给行业的建议很朴素：先活下去。在光亮出现前，别把现金流烧断，别把融资当退路。这位物理学出身、又研习哲学的创业者说，物理让他脚踏实地，哲学让他仰望星空。“这或许是今天的中国具身智能机器人行业最缺的两种品质。”

以下是专访全文。

谈“行业乱象”：根源在于商业模式还未跑通

财闻：最近邵天兰朋友圈的相关讨论引发广泛关注，里面谈到攒局创业、关联交易、虚假收入，还提到不少人形机器人企业尚未验证PMF（产品市场匹配）就急于IPO。这是否意味着行业里一些心照不宣的问题被摆上台面了？

钱东奇：我不从这件事本身的对错去看，换一个视角。目前整个机器人行业，客观来看存在巨大的泡沫。资本市场、上市环节都出现了不少泡沫化现象。既然存在泡沫，就难免会出现一些违背市场规律的操作。至于具体是谁、如何操作，我们没有兴趣深究，只看现象本身。

机器人行业泡沫是客观存在的，后续会陆续暴露出各类问题。一部分已经上市的公司，它当下的估值，和实际落地的商业闭环并不匹配，后续就要经历挤泡沫的过程。大量还没有上市的企业，未来退出会面临很大挑战。

整个行业大概率会迎来一轮大的波动：先是资源争夺，之后大家就要重新思考如何实现退出。

财闻：市场上有传闻监管拟提高人形机器人企业IPO审批门槛。有人担忧，抬高上市门槛会不会冲击行业创新？毕竟企业做研发创新需要融资拿钱，您怎么看这件事？

钱东奇：站在监管层面，其实要平衡两件事：一方面鼓励产业创新，另一方面也要保护资本市场的普通投资者，避免投资者踩雷。如何拿捏中间的灰度，是监管需要权衡的问题，我们不方便评价。

最保守的思路是：企业跑通可持续商业闭环之后再上市。但这么做的风险是，一部分还没走到闭环阶段的早期创新企业，可能活不下去。国内有科创板、主板不同板块，不同板块政策、投资者生态不一样，灰度的把握也会不一样。

以我的个人判断，要形成真正可持续的商业闭环，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至于物理AI相关的数据商业模式，不确定性就更大了。

财闻：上半年具身智能赛道融资很热，融资规模差不多接近千亿，相较去年同期大概翻了5倍，但实际落地应用并不多。这是不是产业早期发展的必经之路？行业要如何真正找到落地场景，跑通商业闭环？

钱东奇：我们自己也正在探索商业闭环，希望能为行业趟出一条路。回头看早年扫地机器人地宝5系的发展历史，初代产品传感器有限、路径规划能力弱，上市之后不断被用户吐槽。但当时已经有一批愿意尝鲜的先锋用户，他们对创新产品有更高的容错，愿意接受产品的不完美，也认可产品带来的价值。

也正是由于这一批先锋用户牵引产品迭代，从5系、6系一直迭代到后面更高的版本，产品持续优化，用户圈层也一步步扩大。当年我们也曾想一步到位把扫地机器人直接做成全能的六边形战士，后来发现这条路走不通，最终选择由简到难逐步迭代。

放到今天家庭机器人上，我们的思路也是类似，机器人进入家庭，不等于是人形机器人直接走进家里，可以优先发展能够完成多重任务的管家式机器人，兼顾地面以及空间作业，同时也可以先落地一部分商业场景。

我们希望家用机器人复刻扫地机器人走过的这条“隧道曲线”路径，这和现在市面上很多企业的思路不太一样。

财闻：您曾提出人形机器人进入家庭的隧道期“乐观3年，悲观5年”。当前的行业现象，会拉长这个隧道期，还是会加速行业出清？

钱东奇：洗牌是必然的，整体来看会加速方向收敛。不是所有企业都在浑水摸鱼，大部分从业者还是在黑暗里找出路，会互相借鉴、逐步试错，最终收敛到可行的路径上。但这个过程的代价会非常大。就像当年扫地机器人也是从隧道期走过来的，最早的产品体验很差，靠先锋用户容忍、一步步迭代，才慢慢走到大众市场。人形机器人也会经历同样的过程，只是难度更大、时间更长。

谈“行业护城河”：数据不是护城河，小脑的ChatGPT时刻远未到来

财闻：当前行业普遍将“数据”视为具身智能的核心护城河，认为只要算力和数据量足够，就能复刻大语言模型的Scaling Law，跑出物理AI。您此前公开质疑这一路径，核心依据是什么？

钱东奇：大语言模型的Scaling Law已经被验证，但这个逻辑不能直接平移到物理AI上。

语言是一维的，而机器人面对的是三维物理空间。大语言模型通过海量文本数据训练就能实现泛化，但三维空间的机器人动作数据，能不能靠堆量跑出同样的规律，目前学术上还没有形成闭环，还停留在早期探索阶段。

现在行业热炒数据，很大程度上是“卖铲子”的厂商在推波助澜。只要你买算力、攒数据，就有生意。大家都怕错过这波行情，陷入了“不投怕落后，投了没结果”的囚徒困境，但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没人能打包票。

财闻：行业现在也在讨论数据集采中心最后沦为刷收入、刷数据的工具。您觉得要怎么设计，才能够避免这个问题？

钱东奇：刷数据、数据集采这些都属于当下的热点话题。我认为还是要回归机器人的底层第一性原理，也就是最终一定要跑通商业闭环。

所谓商业化闭环，就是机器人创造出来的使用价值，和用户实际支付的价值完成兑现，并且能够产生利润。只有闭环跑通之后，估值才会回归理性，资本市场才可以基于企业未来成长给出合理预期。不管是什么形态的机器人，这条底层逻辑不会变。

现在行业里有几类现象：一部分人形机器人只是用来做演示表演，靠表演获取收入，这无法形成可持续闭环；还有一部分机器人卖给高校，作为科研发论文的载体，这部分市场最终也会走向饱和，同样不具备可持续闭环。

现在大家寄希望于AI带来物理AI，觉得只要堆足够多的数据和算力，就能把机器人训练到“能干活”。但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问号：大语言模型的缩放定律（scaling law）能不能直接平移到物理AI领域？大模型靠海量数据实现泛化，但物理世界是不是同样满足这个规律，现在并没有得到证实。

没有证实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行业就有点陷入一种囚徒困境：不投入，怕落后；投入下去，又不知道能不能拿到结果。因此可以看到，还没有验证闭环的时候，部分企业急于融资、急于讲上市故事，于是就滋生出行业乱象。

根源就在这里。至于乱象具体如何发生，底层还是商业模式没有跑通带来的。

财闻：科沃斯做了十几年扫地机器人，积累了海量的空间运行数据，这些数据能否复用在多任务家用机器人上？您怎么看待数据的商业价值？

钱东奇：完全没法复用。扫地机器人的数据是二维平面的，而家用机器人需要的是三维空间的物理数据，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如果有人说扫地机器人的数据能做人形机器人的护城河，那是在讲故事。数据当然需要，但它不是核心竞争力。科沃斯不走“堆数据”的路线，我们不认为靠数据就能直接跑出商业闭环。数据是工具，不是目的，更不是护城河。

财闻：您曾提出机器人要解决“大脑”和“小脑”两个问题，现在行业普遍说“机器人的ChatGPT时刻已到”，您认同吗？

钱东奇：现在到来的只是“大脑”的ChatGPT时刻。大语言模型解决了“理解意图、判断什么是正确的事”的问题。但“小脑”的ChatGPT时刻还远没到来，也就是“怎么精准完成动作”这个问题，还没有根本解法。

大家说的机器人ChatGPT时刻，本质上是赌物理AI的Scaling Law能跑通。但大脑的规律，不代表小脑也适用，这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谈“科沃斯经验”，没有商业闭环的量都是假量

财闻：听说您曾拒绝了地方政府10亿元的引导基金，为什么？行业这么狂热，您怎么保持战略定力？

钱东奇：这笔钱是要还的，目前我们做不到对应的事，所以就拒绝了。做企业不能被政策和资本带着走，还是要回到第一性原理，从商业底层去判断。很多年轻人觉得我们太保守，但保守还是激进，要看对未来的判断准不准。我们内部也会有不同意见，但我会和团队讲道理，把技术趋势、商业逻辑讲透，最后大家基本都能认同。我们研发人员的成就感，来源于做成可闭环的产品，而不是做一个好看的Demo去秀。这是我们的企业文化。

财闻：科沃斯一路走来的经验，有哪些可以给同行带来启发？

钱东奇：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企业首先要活下去。千万不要走到一半现金流耗尽，后续又融不到资。现在一轮融资热潮过后，下一个周期很多机构都在思考如何退出。处在行业当中的企业，首要课题就是活下去，熬到产业曙光到来的时候，再以相对可控的成本完成价值闭环。

财闻：外界普遍将科沃斯投资关节、灵巧手等产业链企业，解读为下场做人形机器人的信号。您怎么看待这种解读？科沃斯在具身智能赛道的真实定位是什么？

钱东奇：科沃斯的核心方向不是人形机器人，而是类人型的多任务家用机器人。我们投资关节、灵巧手企业，一方面是看好团队，更重要的是做产业链牵引。核心零部件的成本降不下来，整个行业就永远形成不了商业闭环。没有龙头企业带量，产业链是起不来的。所谓的走量，前提是有真实的商业闭环；没有闭环的量，都是假量。科沃斯下场做的信号，是我们真的在这条路上找商业闭环，而不是炒概念。

财闻：和同行相比，科沃斯布局机器人的核心优势是什么？旗下擎鼎具身智能科技公司在整个业务版图中是什么定位？和机器人业务有没有协同？

钱东奇：最大的优势是对商业逻辑的认知，以及跑通商业闭环的能力。现在行业里大家都在卷技术、卷团队、卷背景，但技术最终是要为商业服务的。技术这一侧，我们走的是借力AI的路线，不盲目堆名校、海归团队。在AI时代，所谓的技术护城河其实都被打碎了，最终拼的还是对商业本质的理解。科沃斯这么多年沉淀下来的商业认知和闭环能力，是我们最核心的底气。

擎鼎具身智能科技公司是另外一条独立的业务线，定位是给中国实体企业做AI管理落地赋能，模式类似美国的Frontier，服务的是雅迪这类制造企业。它和具身智能、机器人核心业务没有直接关联。科沃斯在蓝群投资的泰鼎新能源、领鼎服务机器人这些企业，才是面向具身智能赛道的布局。

谈“产品扩张”：刚需为尺，没有市场的技术再酷也不做

财闻：科沃斯已经覆盖扫地、擦窗、割草、泳池清理等多品类工具机器人，公司品类扩张的边界是什么？有明确的筛选标准吗？

钱东奇：核心就两条：第一，是不是刚性痛点，能不能真正解放人；第二，有没有足够的市场规模。两个条件都满足，我们才会跟进。

比如我们之前做过移动空气净化机器人，技术完全成熟，但市场需求不是刚需，最后就停掉了。再比如擦窗机器人，我们从2014年开始做，迭代了十代，直到2025年才真正迎来市场爆发，前面十几年都是在磨产品等风口。

工具类机器人没有捷径，必须一代一代迭代，等到用户认可度和成本都到了临界点，市场才会打开。

财闻：科沃斯内部怎么用AI工具辅助决策？大模型选型有什么标准？

钱东奇：我们有自己的内部智能体，底层对接多个大模型。选型原则很明确：相同性能下国内优先，相同国内产品下性价比优先。比如DeepSeek逻辑思维更强，豆包的本土化体验更好，各有适用场景。

谈“出海布局”：先难后易，观望全球结算体系变化

财闻：科沃斯出海一直坚持“先难后易”，主攻欧美日发达市场。当前地缘环境不确定性上升，公司海外策略会不会调整？

钱东奇：目前发达市场的发展情况还不错，暂时没有大的调整。

谈“底层思考”：物理脚踏实地，哲学仰望星空

财闻：您有物理学和哲学的跨学科背景，这两种思维在您做商业决策、技术判断时分别起到什么作用？

钱东奇：物理让我脚踏实地，哲学让我仰望星空。物理是实验科学，任何推理都要落地验证，这支撑了技术判断的第一性原理，让你不能夸夸其谈，必须拿出可落地的方案。哲学是看大尺度、看本质的，帮你把握商业逻辑、判断长期趋势，不会被短期的热度带偏。这两种思维贯穿了我所有的决策，包括现在写的《AI之后，我们人类怎么重新定义自己》这本书，也是用物理和哲学双重视角去拆解AI对人类的影响。

财闻：您常说创业是“推着石头上山”，在您看来，行业的“山顶”是什么样的？科沃斯最终要走到哪里？

钱东奇：没有山顶。做企业是一个永续的过程，只要企业还在，石头就永远在半山腰，永远需要有人接着推。就算我将来退休了，也只是我不推了，企业还是要往前走。

对整个行业来说，所谓的“亮光”就是找到真实的商业闭环，技术方案、价值体验、成本模型都跑通，消费者愿意持续买单。找到这个点，行业才算真正走出隧道。现在大家都在摸索，谁先找到，谁就能跑出来。